第一章
接近傍晚,傾斜的日光照在路奈提亞太陽神殿上,大殿的議事廳內官員正在進行政務匯報,而坐在所有官員們正中央的正是日之狼神索雅。
太陽神殿一個星期前才為25歲的索雅舉行了盛大莊嚴的日之神成年加冕儀式,索雅也從代政已久、如今即將卸任的德雷文大祭司手中接回實權,正式成為路奈提亞的統治者。
成長後的索雅,閃耀著溫暖光澤的金色長髮已垂落至腰際,頭上如狼耳狀的髮束比孩提時還顯得更為修長。
她穿著莊嚴的白金色神袍,深紅色披肩就像燃燒的日冕,垂至地面。
索雅宛如天際的白金耀陽,令人連看著她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。
剛親政的索雅,還沒習慣這樣背負著國家重責大任的高壓生活。
每一段匯報,視線都會落在她身上,等待她給出決定。
那些都不是可以隨意點頭帶過的事,一旦決定,就真的會改變許多人的生活。
在這不斷堆疊的壓力下,她的眼神有些發直,注意力開始鬆脫。
官員們的聲音彷彿逐漸遠去,思緒一時之間無法再處理更多的訊息。
突然間,有人悄悄的將一條手帕從旁遞到了給她。
是負責狼神貼身安全的護衛長—維拉。
她的藍紫色長捲髮束成高馬尾,露出乾淨的頸側線條。身上的深色護衛服整潔而筆挺,沒有一絲多餘的皺褶,就像一道無法輕易撼動的防線。
維拉銳利的眼神注意到了索雅的微小異樣,隨即採取了行動。
那是一條浸於薄荷小罐的絲帕,有著沁涼的香氣,是維拉專為索雅準備的。
讓索雅在疲倦時能輕輕擦拭手與臉,拉回她那游離的心神。
那一抹清新的氣息,終於把索雅的注意力拉了回來。
她轉過頭對著維拉露出一個溫暖的微笑,並用無聲的口型說了「謝謝」。
索雅深吸了一口氣,重新挺直身體,讓自己回到身為日之神該有的樣子。
一整天的時間幾乎被接連不斷的政務所吞沒。
文件、報告、請示一份接著一份,連喘息的空隙都顯得奢侈。
在索雅結束一天的繁雜行程後,月色早已高掛於深藍的夜空。
太陽神殿在月光下退去了白日的輝煌,染上了銀藍色澤,顯得皎潔而靜謐。
索雅走在神殿的長廊中,正要回寢殿休息,維拉仍帶領著少數幾位貼身的護衛隊員跟在她的身後,以確保狼神的安全沒有任何一刻的遺漏。
披在身上的神袍仍然莊嚴挺立,但底下的身子已被一整天的重務壓的下沉。
索雅臉上沒有一絲笑容,只剩下渙散的眼神看著往寢殿的方向。
她一步步向前走去,腳步幾乎只靠著習慣在行動,彷彿身體先於意識,替她完成這段再熟悉不過的路。
護衛隊隨著索雅進入了寢殿,她微微轉頭看向維拉,像在示意什麼。
「你們今天辛苦了,剩下的交給我就好,回去吧。」維拉轉過身向下屬們說。
「是的,大人。」
護衛隊員們低頭向維拉行了禮便離開了,只留下了索雅和維拉兩人。
維拉靠近索雅,動作輕柔地替她卸下那厚重的披肩,並迅速熟練的將披肩摺好放入櫃中。
身為護衛長的她,清楚知道怎麼樣對一個身心俱疲的狼神來說是最好的。
索雅終於鬆了口氣,隨意活動了下肩膀。
「謝謝妳~維拉,這件披肩真的要把我重死了~!」
索雅回過身,語氣輕輕軟軟的,尾音還帶著鬆懈後的輕飄感,與白天處理政務時那沉穩而不容置疑的語氣判若兩人。
「這是我應該的,狼神大人。」
維拉仍微微低首,恭敬的回應著索雅。
索雅有些無奈地笑著看向維拉,她清楚維拉就是這個正經八百的性格。即便她們是從小就一起長大的摯友,維拉也始終畢恭畢敬的稱呼她為「狼神大人」。
索雅仰起頭,向前湊近比自己還高上半個頭的維拉,距離近的幾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
「好了啦,都沒人了,不要這麼拘謹!」
如此近的距離,讓索雅注意到維拉在跟著她奔波一天後那已經有些凌亂的高馬尾。
「這樣你會把自己給累垮的!」索雅伸出一手順了順維拉的長髮,她關心的話語還帶了些俏皮。
「是....」
維拉被索雅的動作逼得將身體略微後傾,低頭看著眼前這位比自己矮了一截的日之神,回答得有些遲疑。
她向後退了一步,略為深吸一口,勉強將被索雅打亂的護衛長儀態收拾回來。
「那狼神大人,您好好休息,我就先回去了。」
「妳這樣就要走了啊?」
索雅皺起眉頭,像是在抗議。
「咦?還有什麼事請儘管吩咐。」維拉有些疑惑的看著她。
索雅沒有回答,只是沉默了幾秒盯著維拉瞧。
古靈精怪的她總是不按牌理出牌,心裡似乎又在盤算著其他的計畫。
「維拉·德雷文護衛長,你現在下班了吧?」索雅一手抱著自己的腰,指尖輕點著自己的下巴,笑得帶著幾分小心思。
「欸?」維拉愣了一瞬。
「陪我到外面走一下就好。」索雅看著她,輕柔的笑著。
「反正我一個人在寢殿也很無聊。可以嗎~維拉?」
「嗯,當然沒問題了。」維拉輕笑,沒有任何猶豫的答應了。
並著肩走的時光早已熟悉不過,對維拉來說也一直都是難得的片刻寧靜。
聽到維拉的回答,索雅開心地輕搖著尾巴。
那模樣比起莊嚴的狼神,更像是一隻黏人的小狗。
維拉在索雅身旁慢慢地隨著她在神殿內走,這樣的節奏自小就不曾改變過。
直到索雅在一個幾乎不會有人來的角落停下了腳步。
維拉抬頭望上去,視線落在一個老圍牆上的小屋頂,這景色令她覺得熟悉。
「我們上去吧?」索雅對著維拉笑著說。
「上去?這不太妥當吧....」
「小時候我們不是常來嗎?」索雅側頭看著維拉,語氣一派輕鬆。
還沒等維拉答應,索雅已經攀在牆上,並轉身向維拉伸出手,唇角帶著一抹笑。
「偶爾回味一下沒關係的,這裡又不會有人!」
維拉微微的皺起眉頭,看起來十分猶豫。
這樣的提議她應該拒絕的,但是嘴微張開時卻又什麼話也說不出口。
維拉輕輕嘆了一口氣,她其實也很清楚,自己並不是真的想阻止索雅。
兩人一前一後的爬上了老圍牆上的小屋頂。
與孩提時的印象相比,這個曾經不算擁擠的空間,如今卻顯得如此狹窄。
兩個人站在上方,幾乎只能肩並著肩,再多走一步便會踏空。
索雅稍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腳步,一塊只是被她輕踢到的小石子便落了下去。
「狼神大人,小心點。」維拉擔心的提醒道。
她下意識的把手放到索雅背後,就怕她會掉下去。
感覺到維拉的掌心撫在自己的背上,索雅微微一愣。
那份觸碰竟讓索雅有一瞬間希望時間能稍微停滯一下。
但她只是輕輕笑了下,沒有再多想。
兩人肩並肩的在小屋頂上坐了下來,往下眺望著透漏著點點橘黃微光,被月光染成銀藍色的神殿。
夜晚涼爽的微風吹拂著她們,索雅深吸一口氣,胸口原本緊繃的重量也隨著夜風慢慢散去。
「每次只有這種時候,才會讓我覺得比較放鬆。」索雅輕笑著,視線落在腳下的夜色。
「所以我沒有阻止您做這些不合規矩的事。」
維拉有些無奈的笑了笑。
「嘻...果然還是維拉最了解我了。」
索雅的笑容淡了些。
「想找個人好好說話....真的挺難的。」
她沒有看向維拉,只是輕輕地說著。
「也沒人真的願意聽我說話,大家看到我就下意識地後退,好像我很可怕似的。」
她頓了一下。
「很多心裡話也沒資格說。」
維拉沒有立刻回應。
她很清楚,索雅說的並不誇張。
索雅仍然看著遠方的夜色。
風很輕,她的呼吸卻慢慢變得不穩。
她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坐著。
過了一會,一滴淚無聲地滑了下來。
「欸?」索雅愣了一下,像是連自己也沒預料到。
她下意識地抬手擦掉,但第二滴眼淚很快地也落了下來。
索雅的眉頭緊緊皺起,像是在忍耐。
但那股情緒並沒有停下來,她低下頭,肩膀輕輕地顫動。
維拉沒有說話,她只是看著。
活潑開朗的索雅,卻是從小被放在一個任何人都不得觸踫的位置。
這樣的索雅,維拉一直都看在眼裡。
她輕輕的向索雅靠近了一些距離,像是在確認不會被拒絕。
索雅沒有閃避,只是小聲地低頭啜泣。
就在此時,維拉將索雅擁入了懷中。
下巴輕靠在她的頭上,穩穩地將索雅包圍住。
那一瞬間,索雅睜大了眼,呼吸停了一瞬。
但她沒有抬頭,壓抑已久的情緒在這一刻終於鬆開。
索雅在維拉懷裡放聲的哭了出來。
維拉沒有開口,只是閉著眼,靜靜地抱著索雅,讓她終於不用再撐著。
不知過了多久,索雅在維拉懷中情緒逐漸平穩了下來。
她緩緩的抬起頭,眼眶和鼻尖還有些紅。
索雅一直都知道,自己能在維拉面前放鬆。
只是像這樣失控,還是第一次。
「感覺好點了嗎?」維拉低頭看著她,聲音很輕。
索雅沒有說話,只是輕輕的點點頭。
她視線落回原本眺望的夜色,但肩膀和手臂仍緊緊貼著維拉。
這樣的安心感,讓她有些捨不得離開。
過了一會,她才像重新整理好自己一般,輕聲開口。
「.....對了,維拉。」
「不久後就是新任大祭司的選拔了,妳會參加對吧?」
「嗯,那是當然的了。」維拉回答的沒有任何猶豫。
「也是,那是妳從小的目標嘛。」
「如果真的是你當上我的搭檔,我一定會很開心的。」索雅看著遠方景色,語氣充滿了期待。
維拉聽著,輕嘆了口氣。
「能走到那個位置的人非常少,我一直覺得自己可能沒那個本事。」她淡淡地說,嘴角帶著一點勉強的笑意。
「但我還是會去試。畢竟,那是為了國家…」
維拉的話停了一下,
原本應該接上的理由,在她喉間停住了。
她目光落在索雅身上,隨即又像是被牽制般的收了回來。
「....還有神。」
索雅頓了一下。
她轉頭望向維拉片刻,又緩緩地移開了視線。
那一瞬間,她臉上的表情淡了,目光也垂了下來。
「...嗯。」
索雅只是輕輕地應了一聲。
她像是把什麼心思壓回心底,停了一拍,才重新抬起視線。
「.....時間也不早了,維拉。」
「太晚妳明天會累的。」
「嗯,我送您回寢殿去吧。」維拉站起身,順勢伸手將索雅拉了起來。
維拉先一步從圍牆上爬了下來,落地後抬頭望向上方。
「狼神大人,圍牆上有些青苔,下來時小心別踩到了。」
「放心吧,我有在看~!」
索雅看著自己的每一步落腳處,動作靈巧的攀著藤蔓往下移動。
就在索雅準備落地的前一步,她踩到一塊顏色不顯眼的濕滑青苔上。
「欸?」
腳步一空,她失去重心往後跌了下去。
「狼神大人!」
維拉見狀,幾乎是本能地往前一步,張開手臂接住她。
下一瞬間,索雅直接跌落在維拉的懷中,兩人狼狽的半躺半坐在草地上。
「痛....」索雅倒坐在維拉的身前,小聲的哀號。
「狼神大人,您沒事吧?!」
維拉顧不得自己,趕緊用手撐起上半身,下意識地先低頭確認她的狀況。
「……維拉,對不起!」索雅愣了下,立刻回過上身看向她。
那一瞬,兩人的目光對上,誰都沒有動。
那身體的距離近的似乎連對方身上的香氣都能嗅見。
微風吹過,兩人的長髮輕輕的飄動。
索雅盯著維拉的眼睛,一時之間像是被吸住了視線,怎麼也移不開。
她的眼神又略微瞇起,似乎正靜靜地感受這過於靠近的距離。
維拉也同樣直直地望著她,愣住了一般。
她的眼睛微微睜大,像是還來不及反應這樣貼近的位置。唇輕輕張開,卻沒有發出聲音。
時間彷彿被拉長了一瞬。
「那個....狼神大人...」
終於,維拉緩緩地開口,反應比平常慢了好幾拍。
「...啊,抱歉。」
索雅連忙從維拉身前起身,維拉也隨之站起,退回到索雅身側。
索雅的目光往旁飄盪,一時之間也不知道看哪裡好。
只是用一手無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,像是還沒從剛才的距離中回過神。
「呃...那...回去吧?維拉。」
她有些不確定該說甚麼,手指隨便比了個根本不是寢殿的方向。
「是的,狼神大人。」
維拉微微低首,本該垂下的眼神卻又忍不住注視著索雅的臉,隨即又像意識到甚麼,有些慌張地移開了視線。
兩人沒有再多說一句。
夜色靜靜地籠罩著神殿,微風一如往常的吹拂,卻吹不散兩人那已悄然改變的思緒。
維拉將索雅送回了寢殿內後,獨自走在神殿的庭園中,準備回自己的寢室。
國家新任大祭司的選拔過不久將到來,神殿內到處都是為了此次選拔布置到一半的裝飾。
維拉看著這些尚未完成的佈置,心中那份責任感與壓力也隨之而來。
她抬頭看著大殿白牆上刻著的巨大太初之印,視線停了一瞬,
最終卻還是落向索雅寢殿的方向,停留了許久。
「索雅.....」
維拉垂下眼,低聲喚出她的名字。
連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。